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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这不便是吗？您看，相片，姓名，号码！” 韩涛推了推眼镜，把那张二代身份证在桌上敲了敲，指着自己的电脑屏幕。

　　李卫东“噌”地站了起来，斑白的头发都快立住了，一股烟尘味扑面而来：“可我大活人就坐在这儿！热乎的！”

　　韩涛的律师事务地点一条老街的二楼，木地板踩上去“嘎吱”作响，空气里终年飘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残次速溶咖啡混合的滋味。

　　原因无他，他厌恶了在“程序”和“本相”之间跳舞，干脆自己出来，专门接点这种“烂事”——离婚官司、财产纠纷、继承权拉扯。

　　托付人叫李卫东，五十二岁，一脸的沧桑，像是刚从沙土里刨出来的。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袖口磨破了，身上有股坐了三天两夜硬座火车的滋味。

　　“我信不信不重要，社保局的体系不信你。”韩涛把那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推过去。

　　纸上，李卫东的姓名后边，跟着一行扎眼的黑体字：【状况：已故（工伤逝世）】。

　　作业产生在一小时前。李卫东揣着自己悉数家当——三百多块钱，想去社保窗口办个医保续费，他有高血压，药断了快一个月了。

　　“大叔……您，您这身份证？” “咋了？假的？” “不是……体系显现，您这……您这状况不对啊。”

　　小姑娘究竟年青，没绷住，喊来了主管。主管一看，也倒吸一口凉气，指着屏幕上的“已故”二字，吞吞吐吐地问李卫东：“您……您是李卫东自己？”

　　李卫东当场就炸了：“我不是他自己，我是他鬼魂？我来办医保，你们说我死了？那我现在是啥！”

　　他把李卫东拉到一边，核对了八遍身份证，又在警务体系里查了半响，最终给韩涛打了个电话。

　　“师父，我这儿碰上个‘活死人’。”刘洋在电话那头压着喉咙，“一个叫李卫东的，体系里显现他十年前工伤死了。可他大活人就在我面前，身份证也对得上。我查了当年的卷宗，意外事故，手续完全。逝世证明、火化证明、工伤补偿金……满是他老婆张桂芬领走的。”

　　我感觉这事儿最终还得落到‘民事纠纷’上。师父，你那儿不是专接这种烂事儿吗？我让他过去了，你给瞧瞧。”

　　韩涛盯着那张社保查询单，工亡日期：十年前，8月4日。补偿金收取人：张桂芬（妻）。

　　李卫东的目光瞬间躲闪起来，那股子刚在社保局迸发的火气，一会儿熄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惭愧的短促。

　　在一家私营的小五金厂当机修工，不大不小的技能工种，挣得不多，但脾气不小。

　　那时分他刚四十出面，迷上了打牌，不是什么豪赌，便是厂区后门的小卖部里，一块两块的“斗地主”，但架不住天天玩。

　　薪酬一发，先还账，再押上。手里没钱，就跟工友借，跟亲属赊。老婆张桂芬跟他吵了无数次，吵到最终，两人一说话就跟乌眼鸡似的。

　　“李卫东，你再敢去赌，我带着儿子回娘家！这日子无法过了！” “你懂个屁！我那是手气欠好！过两天就翻本了！”

　　揣在怀里还没捂热，当天晚上就在牌桌上输了两千。他不敢回家，在厂里宿舍睡了一宿。第二天回家，张桂芬一翻他钱包，当场就炸了。

　　李卫东也上了头，借着酒劲，吼了一句：“离就离！我出去混个出人样来再回来！省得你看我懦弱！”

　　他真就这么走了。拿了张寒酸的蛇皮袋，塞了两件衣服，揣着剩余的一千多块钱，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。

　　“我便是……便是斗气。”李卫东的烟灰抖了一地，“我深思出去闯闯，挣了大钱，风风光光地回来。谁知道……”

　　谁知道实际比牌局还黑。他没学历，没技能，年岁又大，在南边只能下苦力，在工地上搬砖、和泥。榜首个月，薪酬被包工头卷跑了。第二年，在黑作坊干活，手被机器压了，没拿到一分钱补偿，还差点残废。

　　“刚走那一年，我给家里打过两次电话。”李卫东声响低了下去，“是……是我弟弟，李卫国接的。我问桂芬和孩子呢，我弟在电话里骂我，说我不是个东西，说桂芬要跟我离婚，让我别再回来了。”

　　“从那以后，我就真没脸联系了。手机也丢了，身份证……我那身份证，有一次查暂住证被收了，后来又托老乡给办了个假的。我怕……我怕我那些借主。”

　　他就像一滴水，消失在了巨大的城市底层。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一住便是好几年，干一天活，拿一天钱，没有社保，没有合同。

　　“我认为，桂芬她……她顶多便是跟我离婚了，自己带着孩子过。我这次回来，是真病了，高血压，头晕。我想着，好歹回来，看看孩子，用医保买点药……我万万没想到，她……她她……她把我给‘办死’了！”

　　韩涛面无表情地听完。这种故事，他听过太多。不是什么悬疑大案，便是最接地气的人道——一个不负责任的老公，一个失望的妻子，一个破碎的家庭。

　　“你的身份证，十年前被收了？”韩涛抓住了要点。 “啊……对，被收了。我南下第二年就被收了。我现在这个……”

　　李卫东赶忙掏出身份证，“这个是……是我五年前回老家补办的。” 韩涛接过身份证，细心看了看补办日期。

　　“李卫东，”韩涛把身份证还给他，“你这案件，不是‘复生’，是‘夺回’。你得从你老婆手里，把你的身份，还有那笔工伤补偿金，夺回来。”

　　韩涛顿了顿，“不过在告之前，我得先去弄清楚，十年前，替你‘死’的那个倒霉蛋，究竟是谁。”

　　李卫东没钱请律师。韩涛看了他半响，最终让他签了份危险署理合同——案件赢了，他从追回的补偿金里抽三成。

　　“我曾经在局里，请你吃过三百多顿黄焖鸡。你现在在的那个办公室，仍是我曾经待过的。”

　　“师父，你可甭说我给的。”刘洋把袋子塞给他，抓起一串腰子，“这案件当年便是个意外事故，结案很快。工厂赔钱，家族满足，没人追查。”

　　档案很薄。十年前的8月3日夜班，五金厂的冲压车间产生意外事故。一台老旧的机器忽然失控，一名工人被卷进，当场逝世。

　　“辨认陈述。”韩涛翻到下一页。 报案人：李卫国（死者弟弟，时任该厂车间安全主管）。 辨认人：张桂芬（妻）、李卫国（弟）。 笔录上写着，二人当场承认，死者便是李卫东。哭得撕心裂肺。

　　“法医陈述呢？” “在这。”刘洋指了指。 陈述很简单：死者男性，40岁左右，系机械外力致死。因遗体损毁严峻，没有办法进行面部辨认。

　　“对啊。”刘洋说，“我特意看了看补白。其时的出现场笔记写着：工牌塑料外壳有破损，相片已含糊，但姓名‘李卫东’明晰。且工牌的下缘，感染有少数暗红色血迹，已干枯。”

　　“应该是死者的吧？机器卷进去，血溅得处处都是，溅到抽屉里也正常。”刘洋毫不在意地撸着串。

　　但笔记写的是“下缘感染”。这更像是……工牌被拿出来过，在血泊里“蘸”了一下，或许，是持有人手上沾了血，又去拿了工牌，然后放回了抽屉。

　　“这个报案人，李卫国。”韩涛问，“他是安全主管？” “对。亲弟弟，大义灭亲……不对，是亲弟弟处理后事，不遗余力。” “他这个安全主管，当得可不怎样样。”韩涛冷笑一声，“出了这么大的事，工厂没被查封？”

　　刘洋压低声响：“查了。但最终认定是工人违规操作，机器老旧。工厂赔了一大笔钱，张桂芬签了体谅书，这事儿就压下去了。那个小厂子，第二年就破产搬走了。”

　　他没让李卫东跟着。他怕李卫东这个“活死人”往门口一站，张桂芬要么吓晕，要么直接报警，那这官司就无法谈了。

　　开门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性，保养得还行，烫着卷发，穿戴一身丝质的居家服。尽管楼道很破，但她家里显着是新装修过的，地板锃亮。

　　“张桂芬女士吗？”韩涛显露一个职业化的浅笑，“我是韩涛律师。我受托在核实一份十年前的民事档案，关于您老公李卫东先生的工伤补偿案。”

　　“律师？”张桂芬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就变了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“核是什么？人都死了十年了！骨灰都在八宝山！你们想干嘛？工厂想反悔抵赖？”

　　“您别严重。”韩涛把脚卡在门缝里，避免她关门，“不是工厂。是咱们在处理另一起民事案件时，调取档案，发现这个檀卷有些……含糊的当地。比方，其时的遗体辨认。”

　　“听说法医陈述说，遗体损害很严峻，面部没办法辨认。您和您的小叔子……是怎样承认的？”

　　张桂芬的脸白里透红，是气的：“你啥意思？我老公我化成灰我都知道！他臂膀上那块疤，还有他穿的衣服！便是他！你一个律师，管天管地，还管到十年前的死人头上了？”

　　门猛地被摆开。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，个子不高，但很壮实，三角眼，一脸横肉。他只穿了个背心，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。 他长得和李卫东，有三分像。

　　“你是干嘛的？”男人不客气地顶住韩涛。 “这是我小叔子，李卫国。”张桂芬往后退了一步。

　　“我是律师。”韩涛重复了一遍。 “律师？”李卫国上下打量着他，“问我哥的事？都结案了，你问什么？滚！再不滚我报警了，说你私闯民宅！”

　　韩涛文风不动，他盯着李卫国的眼睛：“李卫国先生，我正好也想问问你。十年前，你在五金厂当安全主管。你哥出事那天，你当班。你榜首个到的现场。”

　　“我不是差人，我是律师。差人管刑事，我管民事。假如李卫东先生的‘身份’，或许那笔‘补偿金’，出了什么民事纠纷。比方……有人想‘拿回去’。”

　　“她不是惊奇，她是想杀了我。”韩涛喝了口凉透的茶，“李卫东，你弟弟李卫国，当年是那个车间的安全主管。”

　　“他是帮你处理后事，仍是帮你‘制作’后事，这得另说。”韩涛把烧烤摊上那份档案复印件拍在桌上，“你老婆和你弟弟，当年是仅有的遗体辨认人。法医都说无法认，他们俩矢口不移是你。”

　　“或许不止。”韩涛说，“我查了。你名下，是不是在老家拆迁的时分，分过一套房？”

　　“是啊！”李卫东一拍大腿，“当年拆迁，我爸妈留下的老宅子，分了套两居室，就在我名下。桂芬她没作业，一向想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她，我没赞同……”

　　“你一‘死’，作为你的合法继承人，她就有权处理这套房子了。”韩涛的口气严寒。

　　“这两个畜生！”李卫东气得浑身发抖，“韩律师，告！告他们！我一分钱也不给他们留！”

　　“别急。”韩涛按住他，“现在的问题是，怎样证明你是你。你告到法庭上，说你是李卫东。你老婆和你弟弟会矢口不移你不是，说你是骗子。他们手里有你的‘逝世证明’和‘火化证明’。当年的尸身现已火化了，DNA都没得验。”

　　“咱们有必要找到，十年前那个替你‘死’的人是谁。”韩涛说，“只要找到那个人的身份，拆穿当年的谎话，这场官司，咱们才干赢。”

　　韩涛没说话，他从头拿起了刘洋给他的那份档案。 “血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那张工牌上的血。”

　　他马上给刘洋又打了个电话：“小刘，再帮我查个东西。十年前，8月3号，便是李卫东‘死’的前后三天。你们辖区，或许全市，有没有报‘失踪’的案件？特别是……工地上的，外地务工人员。”

　　刘洋在那头哀嚎：“师父，你这是要翻天啊。十年前的失踪人口……难如登天啊。” “活人，李卫东。死人，无名氏。一个‘死’了，一个‘失踪’了。时刻点对得上，这不叫难如登天，这叫精准打捞。”

　　两天后。 仍是那家老胖烧烤，仍是那个旮旯。 刘洋这次没点串儿，表情很严厉。